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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浸润】楚歌

来源:《高中生之友》 发布:2026-10-09


楚歌

               ○郑骁锋


编者按:

楚汉相争的故事荡气回肠、家喻户晓,项羽作为悲剧英雄失败了。但作家郑骁锋在分析其失败原因时,给了我们另一种视野,即贵族与平民的对峙。项羽作为楚国贵族,压根儿瞧不起作为平民代表的刘邦。项羽内心的孤独与高傲符合他的身份,也符合他的才华与能力,与刘邦某些低品格的做派形成鲜明对照。文章多时空、多事件叙述,交叠、穿插,观点明确,语言激烈、嗷嗷作响。

一

公元前195年初,汉高祖刘邦回到故乡沛县逗留了十余天,与故交饮酒、叙旧。这次回乡,是刘邦平定英布叛乱后返京时顺道经过的。平叛的主战场他十分熟悉,因为就在那一带——六年前他取得过一次决定性的辉煌胜利,算是汉家的福地。

但英布的军队一出现,刘邦就脸色铁青,后背全是冷汗。一瞬间,他产生了错觉,仿佛有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犹如泰山压顶。

英布原本是楚军悍将,行军布阵一如项羽。

刘邦与英布交战的地方,距离垓下不过几十千米。

公元前202年,那个阴冷的冬天,以垓下为中心,方圆一百多千米的区域内,聚集了六十多万名战士,他们被分为两大阵营殊死搏杀。据估算,当时全国人口共有两千多万,也就是说,算上老弱妇孺,每三十人中就有一人手执兵刃出现在那里。

中国历史上,垓下大战具有某种象征意义。交战双方,无论刘邦还是项羽,或许都不会意识到,垓下一役,终结了一个漫长的战争年代。远的不说,仅从周平王东迁开始,先春秋、后战国,中国始终处在此起彼伏的战乱厮杀中,从全局来看,几乎没有一年不起战火。秦始皇一统中国、放马南山的情况也只是昙花一现。然而,此役之后,中国历史上便没有再出现如此持久和惨烈的战乱期,即使是五胡乱华、南北朝对峙的时期。

对很多人,特别是自比英雄的人来说,垓下是他们的伤口。无论尘封多久,只要稍微一碰,鲜血便会汩汩流出。在那里,“西楚”二字被抹上夕阳的色彩,而霸王眼角也往下沉,永远带着哭相。

可谁说垓下就是绝境?谁说项羽麾下十万男儿必定敌不过刘邦的五十万大军?有谁能忘记,就在不久的三年前,彭城大战中,项羽仅用三万骑兵便将刘邦五十六万人击败!那一仗,连刘邦本人都险些被擒,逃命路上,亲生儿女的死活都顾不得,接连三次把他们推下车去。在垓下附近的濉水上,楚军一口气斩杀了十万汉军,溺亡者不计其数,尸体将河流都堵塞了。

尽管此时形势发生逆转,楚军补给断绝,士气低迷,但项羽仍然可怕。虽被重重围困,但他仍势不可当,马蹄到处地动山摇;可怜汉军只能遥遥用人墙前仆后继围住,随他一道翻滚腾挪,三十万人的韩信部队一度被打得节节败退。

就算是一张哭丧的脸谱,但古往今来,可曾有第二人配用?鼓点声后暴雷似的一声叫喊,昂然亮相,舞台晃上三晃,那是一张霸王的“无双脸”!

然而,暮色四合时,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响起了楚歌,来自故乡的谣曲如潮水般涌向楚军。旋律悠长、婉转、哀伤,哀伤中又有一丝温暖。

楚军,包括项羽本人,命运早已注定。这一曲楚歌,即将为持续五百多年的战争画上句号。

或许是巧合,七年前,也是在这块土地上,兴起了“大楚兴,陈胜王”的口号,中国版图从此拉开了反秦大幕(垓下与陈胜起义的大泽乡同属安徽宿州)。可以说,贯穿这段悲壮历史的背景音乐,始终是楚歌。

二

楚歌的音调本不那么消沉,因为楚人是一群眸子里写满不屈的人。

“不服周”,从来就是楚人的基因,直到今天两湖地区不少人还将此语挂在嘴边。比如方向尊卑,当时中原诸国基本都尚右,以右为尊,而楚人偏偏尚左,把右压在底下。左右一颠倒,等于扭转身躯,针锋相对地抗衡中原。

文化上,楚人也自有主见,不肯轻易低头。孔子周游列国,常常困顿,有时还被调侃为丧家之犬,一部《论语》翻下来,他在楚地最为惆怅。孔子一路上连续遇到长沮、桀溺、荷蓧丈人等隐士的嘲讽,末了还遇到一个佯狂的楚人在车前高歌,直通通地被教训了一番。

中国文化源头之一的道家,创始人老子,据司马迁说便是楚人。

倔强、高傲,有楚国强大的国力支撑。楚国在春秋战国时是一等的强国,最盛时几乎占据了当时全中国面积的一半。秦始皇吞并六国,头号劲敌便是楚国,首次出师二十万人,竟被打得落花流水,之后不得不以全国之力出动六十万雄师,相持一年多才攻入楚都。

即使被灭了国,楚人仍不服输。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楚国故地开始流传一句预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如果真有宿命,项羽无疑就是背负着这句话降临人世的。

那一次会稽巡游,坐在车内的秦始皇不知会不会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并且这寒意穿透重重帘幔向自己袭来。他会为之莫名惊悸吗?因为就在车轮滚滚的尘土中,有一位楚国少年,刚刚发完一句誓言:“彼可取而代也!”

也许,几年前秦始皇就有过类似的感受。那也是一次出巡,有一位叫刘邦的亭长,在看到秦始皇车驾的恢宏气势后,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大丈夫当如此也!”

不过,仔细分辨,这两股寒意却不尽相同,“大丈夫当如此也”只是一句来自脚底的艳羡;而那位叫项羽的楚人的话,却是一盆浇下来的冷水。

语气中分明透着不屑。在项羽眼中,秦始皇这位千古一帝不过如此。

偌大人间,有哪一位能够与项羽平视呢?

“项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项梁怒之。籍曰:‘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是啊,天下已经无一人架得住他的剑,还是万人齐上试试看吧。

“于是项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够了、够了,世间有谁值得他殚精竭虑地施展全力呢?学得再多也不过是屠龙之术,别糟蹋了他的一番功夫。

的确够了。巨鹿之围,面对三四十万虎狼秦军,十多路诸侯援军无一敢挺身而出。坐以待毙之际,突然听到东南方向响起雷鸣般的马蹄声,地平线上飞沙走石,出现一支烈焰般的军队。

那是一支只有五万多人的军队,每人红盔红甲,仅带着三天粮饷,他们已经不能回头——营房已被焚毁,锅灶已被砸碎,乘坐的船也已被凿穿沉入江底。而做出这个决定的,就是他们的新统帅项羽。此刻,他正远远地冲在队伍的最前面。

项羽以破釜沉舟的气势宣告天下,他的楚军根本不需要退路。太阳底下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即使前方是一座刀山,他们也能凭血肉之躯将其踏平。

亡国十五年后,楚国末代名将项燕的孙子项羽,终于羽翼丰满。他狂啸一声,以楚人方式向大秦帝国吹起了最响亮的复仇号角。

短短一年,复仇战火就烧到了秦都咸阳:“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

火光熊熊,站在猎猎飘扬的“楚”字大纛下,项羽抬起头,冷冷望向天空。天空赤霞满天,苍穹也快被点燃了。

三

尘埃落定后,刘邦君臣有过一次著名的对话,内容是分析项羽失败的原因。大臣高起、王陵认为主要原因是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而刘邦则认为项羽失败关键在于不能用人,自己能驾驭张良、萧何、韩信三杰,项羽则“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

但假使项羽地下有知,应该会冷笑。项羽笑尔等庸人岂懂男儿胸怀,说什么“妒贤嫉能”,有谁值得他忌妒呢?所谓“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大局全在他掌控之中,众人不过是他身后一身臭汗。还有什么不能用人,打江山他项羽一人就绰绰有余,何劳什么范增指手画脚?倒是司马迁有一句话说到了点上,说项羽是“奋其私智”,说得痛快!“我项羽本就要以一己之‘私智’与天下人好好较量一番,手中霸王戟,胯下乌骓马,足矣!”

站在项羽的角度,他的确有理由将所有对手都视为乌合之众。汉初诸名臣中,除张良出自卿相世家外,其余基本上出身微贱。萧何、曹参只是地方小吏;陈平、陆贾、王陵、夏侯婴等皆为平民。此外樊哙屠狗、灌婴贩布、娄敬卖苦力、郦食其看门,周勃则是丧礼上的乐手,至于最后给项羽致命一击的韩信,更是一个贫困潦倒、大庭广众下钻过他人裤裆的混混。

如此班底的刘邦,在楚国贵胄项羽眼中可想而知(这种居高临下的轻视,也可以用来解释鸿门宴上为何放过刘邦),且不提毫无门第背景的沛公刘邦后来的种种表现。历代开国之君,若论素质之低下、言辞之露骨、动作之放荡,无人能出刘邦。《史记》中,刘邦最常见的行为就是骂,他甚至有当众扯下儒生帽子撒尿的行为。

相比项羽,无论文武,刘邦似乎都没有优势。遇事常常没有主意,“为之奈何”是刘邦说得最多的一句话。然而,事后看来,成就刘邦功业的正是这句“为之奈何”。凡事没有定见,也就意味着没有任何束缚,一身轻装上阵。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恰好成为刘项争雄的注脚。

平民与贵族最大的区别在于后者肩负着邦国宗族的重压,加上地域性感情,使天下人趋于离心。事实上,完成复仇后的项羽就陷入这个怪圈。灭秦之后,项羽表现出让人匪夷所思的彷徨,他简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项羽始终不明白国与天下的关系。西楚霸王,名号虽然响亮,但充其量也只是一个地域性名称:本身只满足于做一个王,又如何能像春秋五霸那样号令群雄,执天下之牛耳呢?“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过分的故乡情感纠结,局限了项羽的眼光,直接导致了他的覆灭。

谁也不知道推翻秦王朝之后的秩序是什么样子,在迷雾中跋涉,最危险的就是按部就班、画地为牢,不能灵活应对复杂的新情况。

而刘邦能虚心听取建议,这样他便不会孤军作战。战国后期,平民力量强势崛起,他们成就了刘邦。清代历史学家赵翼在谈到汉初布衣将相之局时便发感慨:“人情犹狃于故见,而天意已另换新局。”

天意已另换新局。咸阳火起之日,便是项羽完成历史使命之时。项羽这位战国最后的贵族,也在这场大火中同归于尽了。他该退场了。

四

“哎呀——”重重一跺脚,檀板轻敲,冰山开裂,虎目渐渐泛起晶莹,“依孤看来,今日是你我分别之期了——”

声音低沉、苍凉,刹那间,楚歌戛然而止,垓下万籁俱寂;沙场上空,悠悠飘起了雪花。

热血在铁甲上溅出朵朵红菊,纤弱的身躯缓缓后仰,虞姬凝视着项羽,幽幽苦笑。

泪水滚滚而下,浓抹的油彩一点点被冲淡;最终出现在虞姬眼前的,是一张年轻、苍白的脸,这张脸悲愤、惶恐、孤独,甚至还有些稚气。

今年他才三十岁,还是个大孩子呢,虞姬忽然感到一阵怜惜,不禁想替他拭去眼泪,但她已经再也没法抬起手来。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这阕令人血脉偾张又柔肠寸断的《垓下歌》,在为项羽描绘上悲剧英雄形象的同时,也暴露了他天生的弱点与绝望。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曾说,项羽唱出了“把人类看作是无常、天意支配下的不安定存在”。如此看来,吉川幸次郎已经触摸到了项羽甚至是所有楚人心灵最深处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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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途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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