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口新开了家小食品商店。店主是下岗的小汪，我们在他下岗前就有来往。他爱人桂珍还在公共汽车上当售票员，倒休时跟他一起照应生意。前两天我又散步到他们小店，小两口都在。我在小店待了至少40分钟，而且这回我口干舌燥，很想用冷食润一润。身边就是装满冷食的冰柜，我与那些美味之间却隔着一道无形而坚韧的屏障，那屏障是以我的一贯坚拒他们的好意，以及我从不在他们那里买东西（因为如果我说要买，他们一定不会收我的钱）而形成的。看来，他们也终于接受了那道屏障。

当我接近自己家门的时候，我才深刻地意识到，每次小汪与桂珍那真心请我品尝冷食的举动，我的心灵在默默地领受中习惯了，麻木了，甚至转而轻视乃至鄙夷了。现在他们“知趣”，自动中止了那一份虽然极为世俗却是极为真挚的友情表达，我却一下子承受不住了。

昨天傍晚忽然门铃响，从猫眼望出去，依稀辨认出是很久没见过的、原来住杂院时的一个街坊，他来做什么？把门打开，那中年人对我说：“母亲让我一定要给您送两个来……”说完递过一个“便当盒”。我把他请进屋，让他坐下，喝茶细道端详。他母亲，我唤作高大娘的，93岁了，现在住进医院，恐怕是难以回家了。高大娘家门前，有一架紫藤，每到夏初，紫藤盛开时，她就会捋下一些紫藤花，精心制作出一批藤萝花饼，分送院内邻居。当年我是最馋那饼的，高大娘在小厨房里烘制时，我会久久地守在一旁，头一锅饼出来，她便立即取出一个，放在碟子里给我，笑眯眯地说：“先吹吹，别烫了嘴！”现在，高大娘在人生最后一段途程里，提出想吃藤萝花饼，晚辈已经不会她那手艺了。现在的做法，不过是把藤萝花裹上面粉，用油炸一下罢了，但给她送去以后，她非常高兴，回光返照中，脸颊像玫瑰般艳丽，尝了几口以后，她便想起了我，立刻嘱咐她老二把一些藤萝花饼——其实已经不是饼，而要称为“藤萝傀儡”——给我送来。说实在的，我已经多年没有过问高大娘的死活，她却还记得我。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仍要与我分享那藤萝花制品的美味……

我没有对来客说更多的感谢话，而是看出那老二急着完成母亲布置的这项任务。送走了高家老二，我独自坐在餐桌边，望着那些“藤萝傀儡”，心中旋动着难以名状的感动。生在这个世界，活在这样的世道，有一种更高更美，属于永恒的境界，需要我不懈地去修理、提升自己的灵魂。

（选自《刘心武作品中学生读本》，2014年7月出版） 

赏析：

从内容上看，本文可分成两个部分：一是小汪两口子因为“我”的拒绝而中止了真挚的表达，这反倒让“我”觉得很不舒服；二是意外地收到藤萝花饼，使“我”对高大娘肃然起敬，毕竟很久没去看她了，她却依然惦念自己。前后对比，写出了“我”的麻木与迷失，由此也认识到只有不断修剪自己，才能达到人生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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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初中生之友》
作者：刘心武
编辑：zouzhang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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