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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该落下的生命课堂

来源:《教师博览》原创版 发布:2016-09-19

春天依旧是春天的模样。早春的清寒,阻挡不了春天的脚步。前些日子,讲解郑振铎的《海燕》时,对于文字里提到的“乌黑的精灵”,非常喜欢。文章描述它在故乡烂漫无比的旷野里飞翔,心便充满向往。想象那春天的模样,系在它似剪的双尾上展开——多么明媚、温暖、隽妙的画面啊!让每一个梗着脖子仰望春天的人,内心激情荡漾。即便是在海上,作者满怀乡愁地希望那“海上的小英雄”能带回他对祖国、对故乡的思念。绝美的海天之间,世界一片蔚蓝,只有燕子在飞翔。这样的情景,竟然触动了我对学生艳的怀念。只是,彼燕为鸟的精灵,而此艳是一个苦命悲情的女孩。

年前,我的学生艳不知道什么缘故,在辞旧迎新的当口,毅然选择了离开她的“早春二月天”。当她的同学打电话告诉我这一消息时,我非常震惊:那样一个青春美丽的学生、一个温婉娴静的姑娘,一个勤奋好学的孩子,为什么就选择了在腊月二十八日那天,用一杯毒性很强的药水,结束自己鲜活的生命呢?我惊讶,我痛心,我叹息,心情很长一段时间都未能平静。后来,就断断续续听说了关于她的家庭、她的父亲、她离开的大概原因。幼年,母亲就狠心抛下她和她老实巴交的父亲,自寻幸福去了,再也没有回来过。一直,父亲都反对她读书,认为她读书,使本来窘迫的生活更加窘迫。因此,当艰难地读完初中后,父亲再也不愿意拿钱供她读书了。本来她是考取了重点高中的,但因为交不起昂贵的学杂费,只能放弃。好在一所次重点高中愿意接纳她,不交学杂费,但生活费得自理。她大概只读了两月,父亲就连生活费也不愿意给了。于是,她满腹幽怨地辍学了。回家后,在本地小镇一家手工作坊里打工,挣点零用钱。父亲只是好赌,又不肯理家,对她也少有关心。我想她心里是有很大委屈与苦楚的,而这种委屈与苦楚又无法向人述说。渐渐地,她对生活与未来生出了绝望。要不,怎么会鼓起那么大勇气,以那样决然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呢?

闻此消息,震惊之余,是心痛又惋惜。总觉得她的离去,自己是担了责任的。我教了她一年,只记得她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皮肤白净,从外形上看,绝对是个美丽女孩。也只记得她性格温顺文静,学习上特别勤奋努力。其余,我似乎不曾去询问、了解、关注过。试想自己这几年来,因为早已厌倦了班主任那些繁芜冗杂的事务,更不屑于那种不断为了应付这样那样的检查,站在讲台上教学生说谎话的行为,我辞去了班主任工作,做了一个工作相对单纯一点的科任老师。渐渐地,竟然与学生接触少了许多。每日按时前去班里上课,铃声一响,决无拖堂,走得比学生还快。而他们大多也是呆在教室里,我也少有机会与他们接触。因而,除了课堂情况,对他们其他的情况知之甚少。如果,我的时间多点,或者,他们活动的范围广些,也许,对于艳的情况,我也能及时了解多一点,甚至可以私下劝慰和鼓励一下她。即使毕业了,如果,她难过了,只要愿意信任我,向我叙说心中的烦恼与苦楚,我也是愿意真诚倾听,并给点鼓励什么的。至少,让她感觉到这世间不都是那么冷酷和灰暗。也许,再坚持一下,苦难就慢慢过去了,她也就长大了,有足够的勇气和能力去面对生活。如果,作为语文教师,我不那么一味地被“分数”驱赶劳碌奔命,也许就能多抽点时间告诉她如何敬畏生命、尊重生命、热爱生命了,告诉她面对上苍不公平的赐予,以一颗坚韧的心,去迎接苦难的挑战……

可是,一切都成为了“如果”。这个“如果”只是假设,却不能成真,不能追回艳花蕾般16岁的生命。想到此,我的心中就像针刺了一般疼痛。许久以来,我都想减轻自己心中的这份内疚,但,始终不能。虽然我知道,艳的离开,最主要是现实残酷、家庭残缺造成的。但,我们这些急急吼吼赶路的教育者,难道就没有一点责任?想想我们每天站在讲台上,围绕分数这个“中心”旋转,只注重传授给学生知识和答题的技巧,却很少关注学生的生命成长是否阳光健康;忘了告诉他们生活不仅有温情和阳光,更多的是苦难和责任需要去担当;忘了告诉他们应持一颗坚韧而无畏的心,行走在人世间的平坦或者坎坷之路上。他们只是每天被关在教室里,强行接受题海战术,被“绑架”在应试教育的路上。我们自以为教给了他们许多,实际上,我们连最起码的生命课堂都不曾给予。

因为学生得到的教育多属于智商培养范畴,情商的教育几乎为零。教育方式的单一,内容的刻板,未能帮助他们“成全”生命。记得我曾经对好友说:“一个生命体,既需要阳光与空气、土壤与养分,也需要适当的风霜与雪雨。否则,这样的生命是不完整的,是经不起真实生活的磨砺的。”我想,艳是未曾懂得这一点的,只知道跟她同龄的孩子还在享受和风细雨时,她却要饱受风刀霜剑,实在是太不公平了。她要远离这种不公平,寻求永久的安宁。于是,在春天未到来的日子里,她把自己封冻在了冬季的寒冷里。没有悲欢的姿势,只有痛苦的绝离。

艳去了,没有人怪我。但她曾经在我的讲台下坐过,我对她的了解却不够多。几次分层分班,我甚至都不记得艳曾在哪些班待过,只记得临毕业的那学期,她作为实验班的学生坐在我上课的教室里。她对学习很认真,也很执著,成绩也好。按当前的评价标准来说,艳很优秀。可是,这样一个优秀的女孩,初中毕业连半年光景都没有,只在生活中踉跄了几步,就跌倒了,再也没有起来。想着这些,我的心在滴血。试问我们的社会,对于这样家境贫穷的孩子,又关注了多少?我们的教育,喊得那么闹热,可是我们所教的学生,到底能在生活里走多远呢?也许你要说,艳的离开,只是个别。可是全国每年,类似这样的个别,难道还少吗?个别小学生害怕沉重的作业负担,牵手从楼上跳下;个别高中生因为不堪学业的压力而自杀;某些大学生毕业后无所适从,宁愿待在家里“啃老”,也不肯投入社会去接受生活的锤炼。凡此种种,我们又岂能熟视无睹,或者假装不知?

今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时序进入三月,依然寒威阵阵。我知道,自然界的春天其实已经来了,许多的生命正在悄然萌动。我喜欢这样的季节,总觉得有希望、朝气和活力,让人心生美好。一些地方,油菜已有些开了花,桃树、李树也正孕育着花苞。生命,总是这样看似平常,循着既有的规律在缓慢行进。该去的自然老去,该来的从容走近。我知道,当天空飘满温情的阳光,春风再度柔软地荡漾,燕子将会从很远的地方飞回来,寻找它们的旧巢,重新在嫩蓝的天空下飞翔,衔泥筑巢,养育生命,将春天唱响。可是,我的学生艳再也不会回来了。她的生命,在早春二月的枝头,被一场严酷的风寒冻折了。面对她的离去,我很难过,也只是难过而已,于九泉之下的艳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但我想尽量做一点弥补,以缓解自己心头的疼痛,告诉更多的孩子,珍爱生命。

于是,在新学期的第一节课,我去下载打印了一篇教材上没有的文章:《敬畏生命》。给每个七年级的孩子发了一份,让他们大声朗读,并展开讨论,尤其对这样一段话作了特别阐述:

我感到那云状的种子在我心底强烈地碰撞上什么东西,我不能不被生命豪华的、奢侈的、不计成本的投资所感动。也许在不分昼夜的飘散之余,只有一颗种子足以成树,但造物者乐于做这样惊心动魄的壮举。

我同孩子们一起从植物种子的成活,聊到动物和人类受精卵的形成、着床,以及生命的孕育、降生与成长。我告诉他们,动物和人类在繁衍生命时,雄性的数千万甚至上亿的精子,很大部分会在雌性生殖道的酸性环境中失去活力而死亡,最后能有幸遇上卵子,并形成受精卵的,是少之又少。其间还要保证母体健康,受精卵才能得以着床孕育,生命才能得以顺利降生。因而,每个人的生命也是来之不易的,如同云状的种子一样,经历了豪华的、奢侈的、不计成本的投资,才得以幸运生长。而每个精子和卵子又都带有独特的遗传信息,才能形成独特而尊贵的生命。因此,每个来到这个世界的生命都是原创的,是独一无二的精灵。无论怎样的生命形态,我们都无权掂量它的厚薄,更没有权利人为地终止自己或者他人的生命。唯有礼敬和尊重、热爱并珍惜,才不辜负上苍赐予我们的尊贵礼物。所以,即便我们身体有着怎样的缺陷,生活遭遇了如何的不幸,哪怕像海伦·凯勒、力克·胡哲那样先天不足,或者像张海迪、史铁生、田维、霍金那样遭遇病魔袭击,我们都无权利选择回避,或者逃离。只有勇敢地面对,才能丰富生命的厚度,活出人生的精彩来……

我说了很多,孩子们也参与了讨论。我告诉他们艳的故事,并要他们假设自己遇到这种情况,该如何面对和处理。有孩子说:“16岁,马上就要长大了,就是不读书了,也可以去打工,挣钱养活自己。”有孩子说:“应该像电视里报道的困难孩子一样,给报社编辑写信,求助他们,帮自己完成学业。”有孩子说:“她应该向高中老师求助,申请贫困生补助。”……

我不确信他们的设想哪些可以成真,但至少他们通过这堂课,懂得了生命的尊贵,懂得了要学会用多向思维去解决问题。这样的内容,我想除了课堂讨论外,也应该抽点其他时间,再与个别的孩子作深入的交流与探讨。毕竟,生活的内容天天在拓展,在延伸。而每个孩子,他们的情况也各有特殊,需要我们多一点爱心、细心、耐心、智慧心,去关注和扶助。


来源:《教师博览》原创版
作者:王蓉芳
编辑:wujingj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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