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时，学生小恒与我分享了他在美国一所大学上暑期学校的经历。与平时的学校相比，在美国的这个暑假，小恒感受到更纯粹的学习氛围，享受到学习和讨论本身的乐趣。

    此外，小恒在美国游历了一些名校，与我谈到了另外一些见闻。

    在哥伦比亚大学，小恒觉得那里的学生很为他们的人文教育而自豪，但他们的气质并不那么“人文”。许多哥伦比亚大学的学生都是忙碌而实际的，他们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怎么去争取和规划，然后学习、运动、社交、娱乐，大概如此。可以推想，这些学生中，许多人将来会是成功人士、精英人士，会设计出优秀的建筑作品，会在赛车场留下飒爽英姿……不过，如果让我设想一下自己孩子的将来，我总觉得，我并不希望他成为这样的“精英”，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应该说，要什么有什么——然而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少了点什么。

    装满了石头的杯子，可以再装沙子；装满了沙子，可以再装水；装完水还能装什么？看起来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少，于是也就什么都装不下了。所以，这杯子里就少了极其重要的东西——剩余的空间。有人说，把杯子弄大。没问题，换个大杯子，可以装更多的东西。买更大的房子，或者更大的硬盘，都是为了装得更多。然而，容器再大装得东西越多，剩余越少，装满了就没空间了。

    人生也是如此。装得太满，看似什么都不少，剩余就少了。

    我又想起自己在中文系读研时接受的学术训练，比如读书要读全集，不要读选本，要尽可能占有资料，要竭泽而渔，等等，那时也都当作常识接受下来了。

    只做加法，不做减法，踵事增华，多多益善。时代风尚正是如此，不分商界学界，不分小学大学，不分中国外国。

    为什么我们的孩子从幼儿园开始就把时间表排满了？真是应试教育惹的祸吗？应试教育注重考题考分，素质教育注重各种技能，国际教育注重研究和社交能力。三者相较，国际教育确有其优长。然而，如果看得更远一点却能发现，这几种教育依然有相似的内在逻辑——追求多，追求满。

    教育之风气屡变，而孩子总是越来越忙。他们会的东西越来越多，生活越来越充实，也越来越缺少空闲。

    小恒说，他看到的许多美国名校学生大多比较健康、有礼貌、有活力，但还是感到欠缺一些底蕴。

    底蕴是什么东西？看不见摸不着。

    为看得见的东西奔忙，无可厚非。然而，被看得见的东西充得太满，就少了余暇。太忙太紧迫，就欠缺底蕴。

    冯友兰写蔡元培有一段很传神，不妨抄下来：“他一个人坐在校长室里，仍然是一介寒儒，书生本色，办事从容不迫，虽在事务之中，而有超乎事务、萧然物外的气象，这是一种很高的精神境界。”

    具体事务是看得见的。而“超乎事务、萧然物外的气象”，冯先生是怎么看见的呢？真有这种气象吗？

    有的。

    陶诗云，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陶诗又云，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话说到这里，已经很满。不如最后留一点空白，大家玩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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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国教师报
作者：陈放今
编辑：deng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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