璞玉是我带过的一个班，32名学生。之所以称他们为璞玉，是因为我觉得他们个个都是一块玉，只不过尚未剖开而已。这个称呼，让我时时觉得心里暖暖的。对他们，我是打抬不起手，责骂张不开口；惩罚少了，笑脸却多了，实在叫人感到美妙无比。

是在那个金色的秋天，我很幸运成了他们一年级的班主任。他们真可以称得上是一班乌合之众。动不动就吵成一团，眨眼间挤成一堆，这群叫人无法收拾的“小乌鸦”们，成了我的弟子，等待着我去精心打磨。那一段时间，我的血压很高，学生一吵闹头就发晕，天旋地转，我很害怕他们会把我闹出个脑出血什么的。可有如神助般，我竟觉得高血压能帮助我制服这些小家伙。于是，我以一个高血压病人的身份进入我的“乌鸦班”，这种想法很奇妙。无声教育，不吼不叫，不打不骂，在二三周内让一个个小乌鸦变成小凤凰！下定决心，我便摩拳擦掌，开始了我精心策划的“剖玉计划”。

开学第四天，我稍稍经过心理准备，便步子不正地走进了吵得一团糟的教室。我病恹恹的模样让孩子们感到好奇。待我精神不振地坐在一个小朋友的凳子上一言不发时，我的样子肯定像一棵在烈日下晒了一天的秋草，没有一点儿精神，蔫头耷脑。他们的眼光一齐射向我，且充满了疑问：“老师你怎么了？”

我向他们有气无力地宣告：“老师患了高血压，很高很高，听不得吵闹。你们吵闹，我的血压就噌一下升高了。一升高，脑袋就发晕了，就没有办法坚持为你们上课了！你们的爷爷奶奶有得高血压的吗？”

“有。”

“你也真有了吗？”几个小家伙不相信。他们说自个的爷爷奶奶得了高血压，一个接一个讲，情节很吓人的。

在这之前，学生家长对我这个老男人带这个班是持怀疑态度的。可我向他们再三保证：三周内叫这班小家伙做事头头是道，并且个个懂事听话。他们都笑了。

“真的？”

“老师怎么能骗你们呢？如果发晕站不稳摔倒的话，后果不堪设想。你们不是看到老师的头发都白了吗？不得高血压还会有假吗？”接着我用电脑放了一段这方面的视频，以期唤起他们对我的同情。我确实也稍稍骗了一下可爱的孩子们，但我的用心却完全与骗子相反。不看不知道，小家伙们一看真吓了一跳。

“高血压竟然这么厉害？！”他们的小脸儿变色了。

接着我又放了《杨利伟上太空》和《失学的孩子》的视频。告诉他们有老师上课和没老师上课有啥不一样。

“真的是厉害着呢！现在，老师就和大家商量，要么大家吵，吵得老师高血压犯了，就住医院去了，没人给你们上课了，大家就自己“放羊”，好了；要么大家管住嘴儿，守好纪律不吵闹，老师不犯病，天天都能认认真真地给大家上课。大家学好了，将来都当老师，当科学家，当飞行员，好好建设自己的祖国。嗨，多漂亮！大家是听话好，还是不听好呢？”我既吓唬他们，又在他们面前展开了一幅幅的锦绣前程图，让孩子们心生羡慕，想象飘飞，憧憬不断。

“遵守纪律，上课！”这是他们共同发出的第一个声音。那林子般举起的手臂，让人欣慰。可他们刚刚静了一会儿就又吵了起来。这时，我不得不抱紧头，停止了讲课。我装出很痛苦的样子，一度我的脚步也是踉踉跄跄的，叫小家伙们看了可怜我。刚刚看过的视频告诉小家伙们，老师此刻真犯了高血压。与此同时，在他们吵得厉害时，我会猛地蹲在地上。这一下，他们就会刷的一下噤了声。一个个眼睁睁的，像一只只惊恐万状的小麻雀。

“老师，你？”一个胆大的悄悄问我。

我慢慢睁开眼睛，摆摆头，那神情完全能让他们感受到老师刚刚到一个危险得无法形容的地方转了一圈，逃脱了大灾大难，才又艰难地回来。“大家低点声儿。大家一吵，我的血就往脑袋上冲，头就昏了。懂吗？”我的声音很小，像抚摩着一块润湿的碧玉，他们却人人都听到了。

这次，我的几十块璞玉第一次没有发声，个个点头，显出愧疚的样子。我也按我的“剖玉计划”慢慢地恢复了常态，慢慢地站起来，又轻轻地带着再次商量的口吻说：“小朋友们，我请大家以后悄悄说话，好不好？如果大家不想叫老师犯高血压，不想当放羊娃的话。”

璞玉们一听高血压和放羊娃脸，都变了色。我发觉他们都已经有点做了错事想反悔的样子了。

可事并不是我想的那样轻松。毕竟他们还是玉在璞中，怎么能一下子改掉那又喊又叫的恶习呢？

我立即抱住头，又一次蹲了下来。小家伙们也又一次噤声。最后，我说：“我亲爱的小朋友们，我真的无法坚持为大家上课了。”我做出挣扎的样子，让两个小朋友扶我到宿舍去。把半节课生生地抛给了这些璞玉们。这就是我给他们的“开学第一课”。

教育是诗，需要教师用心打磨好每一处，使每一个环节都具有诗的韵味、意境，耐人品味。在这里我决定给璞玉们留下一大段空白，让他们去补吧。教育的留空，是此时无声胜有声，我想在这平地起个春雷，好好地炸炸。让他们身上蛰伏的自我教育本能自然地醒来。

我的宿舍与教室是隔壁。正如我所料，在这半节课里，他们谁也没有再发出一点儿声音。真是连掉下一根针的声音都能听得着。他们人虽小，可却都有一颗善良的心，人之初，性本善嘛。谁也不愿意叫老师犯高血压，而让自己当放羊娃啊。这或许是他们出生六年来第一次沉默这么长的时间，第一次深深地对自己的行为进行忏悔吧。我为这个布白叫好。这个布白难得地叫他们自己找到了自己，他们开始进入了自己锻造自己，雕刻自己的一刻。我庆幸，我的孩子们开始能够听见自己的心在发声了！

响鼓不用重槌敲，有理不在高声叫。后来的日子，墙上多了许多幅画。一幅是我犯高血压的情景，还有《渴望读书的大眼睛》，科学家名人画像等等。我请墙画也参与我的剖玉计划，这些画儿，无疑都是我无形的刀，在无声地雕刻着我的这些璞玉。画和与画相连的故事，会无声地走进孩子们的心里，悄悄使他们起着变化。果然，小家伙们身上真有了我期待的变化。他们中一旦有谁不能自控时，我便走向他，一言不发，一手按头一手指指，小家伙便会立即安静下来，效果居然比大声喊叫好多了。我心里狂喜不已。

后来的日子，小家伙们变得也很细心。他们不仅搬来了一把带靠背的椅子，还在父母的授意下准备了急救药。孩子们的手指肚上都画上了闭嘴的娃娃。谁要说话，大家就向谁招一招手，暗示想好了再说，一定要轻声，不要吓着老师。一节课，老师皱过多少次眉，小家伙们都记在本子上；小伙伴们犯的错误他们也一一记下，到课下提醒伙伴再不要犯了。教师的无声，反而让学生不得不发声：几乎每节课后，他们都会对有没有叫老师皱眉的事儿进行一番小结。多懂事的孩子啊！

我看到了一条新凿的河。河中有无数的石子，它们原先并不光滑，更不会放光，但清清的河水每天都给它们唱歌，给它们按摩，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它们就有了质的变化，变得浑身光滑，富有光泽。有的竟然有了玉的姿色和品质。这条水清见底的河，有一天将变成玉的天地。

我为孩子们身上表现出来的东西惊喜。我分明感觉到了小家伙们开始用心来度量眼前的一切，用心来倾听这个世界了。他们身上那层遮蔽玉石光芒的东西，在一层层地脱落。

滚滚的春雷之后，定是百花争艳之时。有了我耐心的等待和细致入微的工作，后来的日子，一天又一天，璞玉们变得懂事了，我相信“自我控制”的意识已经快在他们心中安家了。一天又一天，我的“剖玉计划”得以顺利实施，我的头晕在璞玉们的配合下几乎没有再犯过，很健康，很健康。渐渐地这些璞玉变了，变得文文静静。椅子从教室里也搬走了。再也没有孩子手里捏着急救药。玉不琢不成器，人不教不成人。一天天，他们对我的关心多了，问寒问暖。他带一片海带让老师吃，你带一撮菊花茶让老师喝。师生总是一起亲亲热热地说话儿，课间玩玩沙包，聊聊乡村趣事儿。每当我的动作幅度大了，也有璞玉提醒：老师，高血压病人不能剧烈运动。老师，高血压病人不能多吃盐。一个个，竟似我的孩子那么亲热。帮我擦桌子，整理卫生，干这干那，总感觉心里热乎乎的。什么事儿都在我们师生的默契配合下有条不紊地开展。我真为我能得高血压而高兴。我们的课堂中，也总是将这种亲近带进去，显得那么富有人情味儿。课再也没有因为我头晕而停下来。吼他们，打他们，骂他们，这些都似乎是另外一个世界才有的事儿。太美了。我越来越爱他们，璞玉们也几乎从不离开我半步。我们的心到这时几乎是融通了。每个孩子都是一块玉，和一块块玉在一起，我怎么能不幸福呢！

大家都说，困难像弹簧，你弱它就强，要我弹压这班小家伙。可在教育孩子的事上，我却深深地感觉到，心相通才是更重要的。这次我成功地实现了“剖玉计划”，不正是璞玉们心中有我、我心中有璞玉的最好证明吗？这段治班经历使我明白班级管理需要师生双向努力，精心经营。如果老师提出一个目标，只是想让另一方（学生）来完成，而自己只一味强调管理的话，难免粗暴，目标也很可能永远被高高悬置空中而无法实现。好的班主任应该是一个好的心理按摩师，按“心的规律”运作，酿出好的“情”，才能醉人，才能让你的璞玉们脱石为玉。啊，育好一班孩子，不以惩罚孩子为手段，也不必高呼大叫用这制度那规定，真是太美了。

---

来源：《教师博览》原创版
作者：李兴泉
编辑：wujingjing
整理发布：江教在线客户端
投稿邮箱：jjzxfw@163.com
商务合作：0791-888011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