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是知的本体，修养是对于知识或道德的探求……我们不妨说知识指知的方面，修养指行的方面。从教育立场说，关于知识或知的方面，称为智育；关于修养或行的方面，称为德育……在教育系统的各个阶段里，无论知识的灌输，或知识的研究其实只是着重知识。这是知的方面，是智育的方面。假如我们承认学校教育有些偏重的倾向，那么无可讳言的我们偏重了这一面。这是一个实际的现象，至于为是为非，那是另外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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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代的王守仁，提出心理合一，知行并进的主张，这是大众知道的。当他五十六岁，出征思田的前夕，他和两位大弟子提到几句有名的训言，其中两句：“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这是极有力量的言论。辨别善恶是知的事，为善去恶是行的事。要得为善去恶，首先要下一番辨别善恶的工夫。所以一切先要在知的方面发展，等到知到极处，自然也会行到极处。知识到得充分发展的时候，修养也便得到充分的发展。希腊有一派哲学家，认为知识便是道德，就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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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庸》说：“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在知的方面，提出四个步骤；在行的方面，只是一个笃行。这不是先重知的方面，次言行的方面；先重知识，次言修养，又是什么？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又说：“不学礼，无以立。”孔子何尝不是先重知的方面，次言行的方面。

    现代的教育，偏重知识的探求，偏重智育的方面，这是无可讳言的。但是假使我们承认知识便是修养，知识便是道德，知到极处便是行到极处，那么这样的偏重，与其认为现代教育的缺憾，无宁认为事理之当然；而且古代中国，古代希腊，都曾有过同样的理论，同样的实践，更可看出这是一个自古有之的现象，并不是现代特有的问题。

    在人的世界里，没有尽善尽美的事，所以现代教育的不能全无遗憾，只是一件常事；但是正因为教育的结果，发生了许多缺陷，我们不能不反省。这是怎样的一回事呢？是知识的缺陷呢，还是修养的缺陷？是智育的缺陷呢，还是德育的缺陷？我们说过知到极处便是行到极处；现在既然发现了行的缺陷，以致有人怀疑学校教育的不良，那么最合论理的结论，不外行的缺陷便是知的缺陷；行的不能达到极处，只是因为知的不能达到极处。

    我们的结论是：现代教育的问题，不是修养的问题而是知识的问题。

    为什么在一个偏重智育，偏重知识授受的教育制度里，还感觉到知识方面的问题呢？这是因为忽视了超乎一般知识的知识的原故。

    什么是超乎一般知识的知识？一个研究中国文学的，姑以中国文学为例。假如一个人知道经史子集的来源，诗词歌赋的作法，懂得平上去入的格调，关马郑白的风趣，便能认为他对于中国文学的知识，已经完成吗？没有。假如他再知道金石甲骨，文字声韵，以至小说戏剧，传叙杂体，便能认为他对于中国文学的知识已经完成吗？也还是没有。这些只是片段的知识，不是整个的知识：知道得太少固然是寒酸得可笑；即使知道得很多，也只是一屋子的散钱，一大堆的破铜烂铁，没有什么价值。假如有人凭着这一点，沾沾自喜，我们尽管把他当作叫化子数来宝，犯不着给与任何的注意。

    真正研究文学的人，应当知道文学是运用最有效力的字句，传达正确的思想的一种艺术。这种艺术的究极，对于个人，是追求人格的完成；对于人群，是追求人群的福利。

    这是知识，同时也是超乎一般知识的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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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子说：“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孟子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追求人格的完成，是立己，达己，独善其身；追求人群的福利，是立人，达人，兼济天下。一切学科的究极，只是这样的两句。在没有这样的认识以前，我们所得的知识只是片段的，不成知识的知识；惟有得到这样的认识以后，我们的知识才算完成。无疑的，学校是一个授受知识的场所，但是必须大众有这样的认识，才算完成授受知识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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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远自迩，登高自卑，我们应当有远大的认识，我们也不容忽视当前的地位。一个在校的学生，怎样追求人格的完成，和人群的幸福呢？一个学校的范围太小了，但是对于同学亲爱精诚，对于学校遵守秩序，同时对于社会也不忘去有所贡献，这便是这个阶程里对于人群的造福。这一点认识是知，是知识；实现这一点认识便是行，是修养。知到极处，便是行到极处，知识便是修养，同样地也便是道德。我们不妨再提起守仁的言论：“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在没有知到极处的时候，修养必然不能尽是；同样地，在没有行到极处的时候，知识也必然不能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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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国教育报
作者：朱东润
编辑：deng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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