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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作为家长代表，他是在雷鸣般的掌声中走上台的。

“说我女儿小美很出色，我从来都不否认。”小美爸爸笑容可掬地说。他没有自吹自擂，这一点，在场的老师，包括与会的家长都有目共睹。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个班级，小美就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公主，享受着人们众星捧月般的礼遇。

“有人说，小美有些高傲。可是她有高傲的资本啊！”他继续说道。所有人都认真听着，像在听一场学术报告。他说得没错。小美学习成绩好，从她第一次踏进学校到现在，四年的光景，她的成绩都稳居第一，从来都没有落到第二。班里总考第二的那个男生心有不甘，常常开夜车补习，结果，眼镜的度数上去了，增加了200度，可是学习成绩依旧，始终没能超越她。自此没有人敢与她较劲。不仅如此，小美长得很漂亮，碎碎的短发，清澈如水的眼神，无论何时何地，总显出几分与众不同。这样一来，小美就更像一个骄傲的公主了。

“可是，谁能想到，在孩子华丽的光环下，凝结着我们的汗水与辛劳。”他说着拿出一份表，“请看，这是小美的节假日作息时间表，你发现什么了吗？”顿时，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他开始介绍这份表，“周一至周五，每天放学后，当别的孩子休息玩乐的时候，小美去培训班，巩固和提高学科知识与能力。而节假日呢，我们为她报了音乐班、舞蹈班、绘画班等等，大家也看到了，她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也许你会问我，孩子已经够优秀了，我何必呢？错！我们就是要从小培养事事领先、超越别人的品质和信念，千万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记住，不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就是给孩子最好的爱！”他说得振振有词，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台下，家长们一脸的凝重，看着他们满脸犯了错误似的神色，我一阵窃喜。小美爸爸发言完毕，台下的家长纷纷站了起来，那经久不衰的掌声表达着他们对面前这位家长的敬意，那一刻，台下所有家长都如获至宝一般，脸上露出胜利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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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如果，不是小雨的出现，小美至今还会是人们心目中的那个骄傲的公主。小雨从外地转学而来。一开始，小美肯定没意识到什么，她一如从前，就像一只气焰高昂的小兽，站在高高的山顶上，用傲慢和漠视的目光注视着周遭，直到第一次月考过后。那天，我正在批改作业，小美“啪”地将两张试卷往我的办公桌上一按：“你看看，为何小雨的作文能得满分，而我就要扣掉一分？”我一愣，这才注意到，小雨的语文成绩是一百分，而小美只有九十九分，原来问题就出在作文上。小美怒目圆睁：“我就不信我会输给小雨，为啥要扣掉一分，我的作文哪里比不上小雨？”看着小美满脸的沮丧，我解释道，这次月考作文是好几位老批阅的，可能标准略有不同。我安慰她，不就是一分吗？不要太在意，少一分也不代表你的作文就比他的差，或许下次考试你会拿满分呢！可是小美不依不饶：“真的不能改了吗？真的就不能改了吗？”我突然意识到，对于小美而说，这是一次难得的挫折教育，虽然这让她难以接受甚至感到痛苦，但这对她的成长不无裨益。想到这里，我摇摇头。小美突然抽泣起来，她抓起卷纸就跑了出去。

上课了，教室里不见了小美。有人告诉我，小美一个人去了操场。小美站在草坪上，空旷的操场只有她一个人。我喊了一声小美，她回过头，忧郁的脸上挂满了泪水。我说：“快回去吧！同学们在等你！”小美摇摇头：“老师，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说完，又慢慢地向前走去。我静静地看着她。突然，她大声喊起来：我为什么就不是第一？为什么，为什么——

我大声喊：“小美，快回来，这一切都会过去的，相信自己，你就是最棒的——”小美没有回答，我看见她双臂抱头慢慢下蹲，躺下。看着她伤心欲绝的样子，我的心渐渐沉下去。

从此，小美仿佛变了一个人，她开始沉默。她常常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发呆。有几次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做她的思想工作，可都没有明显的效果。下课了，当其他同学蹦跳着在操场上做游戏时，小美仍然静静地呆在座位上，我悄悄找同学邀请她一起去操场活动，她一句话都不说，甚至不看同学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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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小美是在第二次月考时出事的。那天是星期一，当同学们单人单座等待监考老师发放试题时，小美突然栽倒在地。

当她的爸爸，妈妈赶到医院的时候小美仍然处于昏迷中。医生告诉我们，孩子太虚弱了，还在持续高烧。小美妈妈急得在病房里走来走去，而小美的爸爸坐在一旁，双手紧紧抱住头，显出痛苦和无柰。我没有说话，我突然看见小美的头轻微动了动。所有人立刻围了上来，我们一齐叫着：“小美，小美——”可是，小美没有回应。

突然，小美大声而急促地叫起来：“我的一百分啊！快，快快把窗户关好，别叫风把我的试卷吹跑了，这可是我要的一百分呢！”虽然她闭着眼，可她的话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美的爸爸将脸靠上去：“什么？你说什么？”

“哈哈，我比小雨高一分，你们，嘿，说你们呢，别瞧不起我，这次我还是第一，第一，懂不懂——”

“孩子，我是妈妈，快醒醒，快醒醒——”小美的妈妈忍不住了，她使劲地摇晃着小美的身子，尖声喊起来。

“爸爸，妈妈，对不起，我没有考第一，我不是好孩子，我辜负了你们，我辜负了老师，我——”小美的声音变得微弱起来。小美的妈妈还在一次次大声呼唤着小美的名字，小美爸爸已经瘫坐在一边，泪流满面。我默默站在一边，看着眼前的一切，悄悄落下泪来。

第二天，在小美的周记上，我读到了这样的句子：

这几天，我总是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月考，每到这时候，我都会将一天所学的内容在脑海里再呈现一遍，有时候我偶尔睡着了，也总会梦到考试，梦到成绩，然后在睡梦中惊醒……昨天，我感冒了，我跟爸爸说，他告诉我，学习就是一切，怎能因为小小的感冒就落下学习呢？于是，我一如既往地去学校，一如既往地去上辅导班。爸爸说得对，看来我就是惰性太强，多亏爸爸的教导和督促……上次月考，老师说，我们班就因为总成绩少了一分，导致在年级的排名中下降了一个名次，如果，我的作文得满分的话该多好，我对不起老师，对不起班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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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读这些话，想着这些年对孩子说过的话，我的脸上火辣辣的。我静静地坐在那里，我想起小美爸爸那句“千万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的话。诚然，如果将人生比喻成一场赛跑，“起跑线”的比喻是恰当的。倘若是短程竞赛，毫无疑问，是绝不能输在起跑线上的；可是假若是马拉松那样的长跑呢？那些在起跑线上拼尽全力的运动员，往往由于没有保存体力，后劲不足，而最终败北。其实，漫漫人生路，更像是一次长跑，在起跑线上落后一些又何妨？看来，小美的家长灌输给她的“成绩就是一切”的思想，还有那曾经要成绩而忽视孩子身心健康的做法显然是站不住脚的。那通过各种培训班给孩子超前灌输与其年龄不同步的知识的做法，也无异于揠苗助长。也想想自己，为了取得学校的认可，为了获得同事们的肯定，为了自己工作中的些许成就感，为提高零点几分的平均分而挖空心思地想出一些奇葩的“招数”，逼着孩子们提高成绩。这样的做法实在有违孩子的成长规律，做了禁锢孩子思想的帮凶，而自己却浑然不知。

电话骤然响起。我知道小美已无大碍。我听见小美爸爸在电话里一个劲儿地问我：老师，能让小美再补考一次吗？你说她还能考一百分吗？我的心不禁又是一阵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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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教师博览》原创版
作者：黄宗跃
编辑：wujingj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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